第2版()
专栏:
一个老朋友的意见
——访美国友人韩丁
本报特约记者 王永福 本报记者 周毅之
学生要超过先生
北大荒红兴隆农场管理局党委副书记马连相同志,是韩丁一九四八年在中国解放区参加创办的第一期拖拉机训练班的学员。他向我们介绍说,这个训练班在河北省冀县的千顷洼,有七十二个学员,现在很多人成了我国农机战线的领导骨干。最近,他们听说韩丁到了北大荒,纷纷来信,向老师问好。
马连相谦虚地说:“很惭愧,我的工作赶不上老师。”
韩丁说:“学生应该超过先生!”
韩丁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经营农场,一个人种一千七百亩地,一年收获一百五十万斤粮食。他每年实际劳动时间五个月,平均一天生产一万斤粮食。韩丁说,这个产量在世界上还不算高,美洲、欧洲有些国家每个农业工人一天生产的粮食比我多。他补充说,生产的专业化和社会化,对提高劳动生产率关系极大。在美国,有许多为农业服务的专业机构。我需要种子、化肥、农药……等等,只要挂个电话,马上有人送来。这是我们的农场能够多打粮食的一个重要条件。谈到这里,韩丁满怀深情地对老马说,中国的社会制度有许多优越条件,希望你们友谊农场的全盘机械化试验连的劳动生产率,两年后超过我的农场。
马连相说:“恐怕不行。”
有人插话:两年不行,三年、四年总可以吧?
韩丁诙谐地说:“我只说两年。你们要为一九八○年中国基本实现农业机械化作出好榜样。”
韩丁非常重视劳动生产率。他在中国访问期间,每到一个地方,都提两个问题:拖拉机全年在田间工作多少时间?每个劳动力平均一天生产多少粮食?这两个问题,一个是农业机械的利用率,一个是劳动生产率。他认为,这是衡量农业机械化水平的主要标志。
韩丁不仅向我们提出要着重提高劳动生产率的建议,而且亲自在友谊农场五分场二连帮助作规划,促其实现高效率。
最近这个农场从美国引进了六十台(件)成套的农业机械。在作试点规划时,农场原来设想配备二十名机务工人,耕种二万亩土地。韩丁指出,这个规划是低效率的,建议配十五个人,负担三万亩土地。他对人力的使用,进行了一番精打细算,认为使用这套农业机械,只需要十二个半工人,其中队长也开一台车,外加一个炊事员,一个作后勤工作的,这样还节余半个人。韩丁用自己的经验说明,搞现代化生产,要一个人顶几个人用。他自己既是农场场长,又是驾驶员、修理工、保管员……总之,全农场只有一个人。韩丁说,我不是建议你们学习办资本主义的家庭经营农场,搞单干户,而是说要节约劳动力,取得最大限度地提高劳动生产率的经验。
韩丁在友谊农场帮助工作时,精力高度集中,操作迅速准确,一会儿在车旁调整机具,一会儿爬到车底下观察,一刻也不停歇。手被机器擦破了,他满不在乎,仍然继续干。他最讨厌别人在工作没有干完的时候催他休息。
有人问韩丁,为什么工作这样紧张?他说,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是资本主义社会的价值规律逼出来的,不这样就要破产。“我的农场收获不少,但国际粮价一跌,我就发愁,随时有破产的威胁。”他幽默地对一起工作的中国同志说,你们没有破产的忧虑,但工作效率不高!社会主义的劳动生产率应当比资本主义高,问题在如何发挥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
有位同志问,今后农业科学要研究什么问题?韩丁张开双手说:“啊,这个问题不简单,没有很好考虑。”他谈到,美国有人在研究怎样使小麦和玉米也能象豆科作物,利用根瘤菌自己制造氮肥,研究减少农药的残毒,等等;“在中国,恐怕还要研究怎样克服官僚主义。”我们曾问韩丁,你看北大荒怎么能够多打粮食?他风趣地说:“减少干部。”他认为不精减人员,不克服官僚主义,就不能现代化。韩丁多次向陪同的人员说,你们这里为什么要那么多干部,分场已有不少干部,连队为什么还要那么多干部?总局、管理局、总场、分场,层层机构,都对生产有什么贡献?这些话很有启发,说明要提高劳动生产率,不仅要管好用好机械,还要调整上层建筑,充分调动人的积极性,用现代化的管理方法来管理现代化的农业。
这是“造帆不造船”
“八五三”农场是经营管理得比较好的农场。农场领导同志虚心地请韩丁对农场的工作提意见。韩丁坦率地指出,几年来,你们机械增多了,粮食亩产提高了,但细算账,劳动生产率不仅没有提高,反而下降了,因为农场的人数增加了,每个人打的粮食实际上是减少了。你们使用机械,腾出许多劳动力,但这些劳动力并没有真正解放出来。问题主要不在机器落后,而在不配套。机器从一个生产环节把劳动力解放了,又被送到另一个手工操作的生产环节去。
韩丁分析,中国的农业生产,劳动力主要消耗在锄草、收割、晒场、积肥、运肥和撒肥等手工操作的生产环节上。韩丁说,一个环节不能用机械,就象一个木桶,有一块木板缺了上半截,这个水桶就只能装半桶水。结果是,买一套机器,还要另外准备一套人和牲口,大大增加了生产成本,农民怎么负担得起,机械化怎么快得了?
韩丁认为,从中国现状看,解决农机具配套问题,是加速实现农业机械化的关键所在。有人说,中国农业机械化发展速度不快,是因为没有足够的钢铁。韩丁认为,这虽然是一个问题,但目前更重要的问题是如何把有限的钢铁,用到最需要的地方。他说,你们生产了大量的拖拉机,却没有生产足够的配套农机具,拖拉机干不了农活,这就好象只造帆不造船。宁肯少生产一点拖拉机,也要生产配套农机具。拖拉机不用于农业生产而去跑运输,就不如生产农用汽车,一辆卡车搞运输,可以抵得上四、五台拖拉机。
韩丁说,中国幅员辽阔,各地需要的农机具不同,解决农机具配套问题,要依靠群众。中国农民很聪明,有很多发明创造,但是没有得到充分的重视和支持。各地迫切需要配套农机具,但一种新农具,从创造到制造、推广,困难得很。他说,中国的社会主义大农业应该很快就能够超过美国的资本主义农业。现在的问题是群众的创造性、积极性受到限制。这种限制农民创造性的东西,不是社会主义,而是封建思想的残余。
韩丁说,如果给各地安排任务,要他们定期解决一两个农机具配套问题,集中起来,交流推广,那真是了不起的成就。他说,农业机械化是个战略问题,要下最大决心,采取最有效的措施,实现全盘机械化,不应该满足于现在的状况,机械化上不去,就搞人海战术。老是这样,必然阻碍农业的发展。
“花花田”不多打粮
韩丁研究农业生产措施,有一个总的指导思想,就是充分发挥机械的效能,达到“省工高产”的目的。他在自己的农场采用“缓坡梯田”和“免耕法”等,力求用最少的劳动量取得最大的收获。
这次韩丁来中国考察访问,根据这种思想,对一路上的见闻作出评价。他在南方参观时,对苏州地区建设“吨粮田”取得的成绩很赞赏,对苏州地区人民大搞农田基本建设的艰苦奋斗精神表示钦佩。他说:“这次来苏州考察是学习的好机会。”在北方,他对山东农田基本建设的规模和速度,表示十分惊讶和钦佩。他说:“山东人民干劲真大,真是了不起!这样大规模的农田基本建设,我过去从未见过,也没想到,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要向你们学习。”同时,他也提出了一些坦率的批评和建议。
他认为,苏州的做法虽然好,但在田多人少的地方不适用;有些山区,建设“水平梯田”是可取的,但坡度较缓的地区,就不必那样做。他说,有些地方,不管地形,通通裁弯取直,整成方块田;有些地方,硬把大片缓坡地整成小块梯田,不利于大机械作业。他建议要因地制宜,在坡度较缓的地带,搞缓坡梯田,沿着等高线方向平整土地,修成一条条形状多样、大小不一的梯田带,在截流防洪的缓坡田埂上,也可以种粮食,在排水道中种饲草,可以得到大量饲料,还有利于防止水土流失。他说,一九七二年六月,美国宾州地区连续下了两个星期的大雨,最后一天,降雨量达到二百五十毫米,但他的农场的缓坡梯田没有被冲垮,流下来的水是清的。韩丁说,修筑这样的梯田,既省工,又便于农业机械越过田埂作业,但要准备搞喷灌。在一次座谈会上,韩丁幽默地说,中国许多地方的路旁和田埂都长满了杂草。不注意利用这些地方种点有用的草,不分好草坏草通通让它“靠边站”,这不好,要搞“统一战线”。
韩丁说,搞农田基本建设,即使在人多地少,暂时机械化水平还低的地方,也应考虑将来大机械作业的问题。不少听过韩丁报告的人认为,这个意见很有道理。现在世界上许多国家,已经一人耕种二、三千亩地,不能设想,在一个社会主义国家,一人耕种几亩地、七亿农民搞饭吃的现象会长期存在下去。从现在起,搞农业生产的一切措施,都应为摆脱这种落后局面创造条件。
在北大荒,田野里有时腾起阵阵烟雾,引起韩丁的注意。他问农场负责人,这是在干什么?回答:烧麦秸积肥。韩丁意味深长地说,中国许多地方,作物秸秆大部分用作燃料和饲料,剩下的又就地烧掉,不搞秸秆还田,这样会造成地力逐年减退。你长期掠夺自然,自然就会严厉惩罚你,不让你提高产量,子孙后代也不答应。
韩丁建议我们结合实际试验免耕法。他说,免耕法又称留茬播种法,即在作物收割后不再翻耕土地,在地上保留一定高度的玉米茬,并将切碎的秸秆全部撒在地里,逐年积累,造成一层肥厚的腐殖质,用特制的免耕机直接播种下一茬作物。实行免耕法,能够保持土壤的团粒结构,防止水土流失,增强土地的抗旱能力,保证作物高产。韩丁的农场近几年来由于采用这种方法,地越种越肥,常年一般是玉米单季亩产千斤,大豆亩产四百斤。有些地块亩产玉米一千四百斤。
韩丁谈论农业生产措施问题,注重从实际出发。他反复强调,免耕法是一种适合于土层较薄或风大干旱、水土容易流失地区的耕作方法,要求配合使用化学除草剂和足够的化肥。他还指出,所谓免耕也不是绝对的,多年免耕后,为了消灭虫害,也可以把土地翻一次或耙一次。有的地方,可以搞少耕。总之,目的是为了“省工高产”,不是为少耕而少耕,更不是为图清闲而免耕。
韩丁在参观途中,到处看到农作物间作套种。有人告诉他,间作套种可以通风透光,利用边行优势。韩丁认为,这不是主要矛盾,主要是看土壤的肥力和杂草的多少。他说,华而不实的“花花田”不一定多打粮,而对机械化作业却有很大妨碍。他指出,有些地方怕晚庄稼熟不了,不得不套种,是可以理解的;但也要搞机械化,不要老是用原始的耕作方法。
在北大荒,韩丁连续参观访问了几个国营农场,每到一地,都要仔细地观察庄稼长势,认真询问机械的利用情况。最后,他对北大荒的开发和农业机械化问题,提出了一系列建议,强调开发荒原要同防治工作相结合,否则就有变成沙漠的危险;要注意保持地力;要用现代化的标准开荒建点,着眼于提高劳动生产率和商品率。他说,不要一开荒就上很多人,把生产的粮食大部分吃光了,吃一半上交一半,也不合算;要充分发挥机械设备的威力,争取使商品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这些意见,集中到一点,就是要围绕着
“省工高产”这个目的来开发和建设北大仓,为全国的农业现代化树立样板。
沿着斯诺的路来中国
一九四二年,韩丁在美国读到斯诺的《西行漫记》,引起了对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解放区的向往。
一九四五年,日本帝国主义投降后,韩丁抱着了解中国革命斗争的目的,参加了美国新闻处,被派到重庆。他在那儿第一次见到敬爱的周总理。当时韩丁就想到解放区去,没有去成,又回到美国。
韩丁一直关心着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一九四七年,他又以拖拉机手的身份参加联合国救济总署,重新来到中国,主动请求派到中国解放区救济总署,终于实现了他亲身参加中国革命斗争的愿望。
最近,当韩丁向我们回述这一段革命经历时,充满了自豪和幸福的感情。他说,那时解放区的生活比较艰苦,但吃的穿的都有,一年发一套棉衣、一套单衣,还有工作服,每月发五角零用钱。同中国人民在一起,生活简单、平等,工作紧张愉快。有一次,在拆卸拖拉机时,韩丁的手被碰伤,血液中毒,但他毫不在意。共同的斗争生活,把韩丁的心同中国人民的心紧紧连在一起。
一九四八年,联合国救济总署从中国撤退,韩丁决心留下来,继续同解放区的人民一起吃小米、地瓜,一起钻防空洞,满腔热情地为我们培训拖拉机手,还到山西省长治市的张庄,参加了半年多的土地改革运动。后来,他又在华北人民政府农林部当顾问,为发展解放区的农业生产出谋献策。
一九四九年北平解放了,韩丁同解放区的农机人员一起,兴高采烈地开着拖拉机进入北平城,继续从事培养农机人员的工作。
一九五三年,韩丁感到,当时他回美国去,介绍解放后的中国,对美国人民和中国人民都更有利。于是,他回到美国,到全国各地演讲三百多次,还在电视上介绍中国情况。
新中国成立后,他一直关心着我们的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一九七一年,韩丁介绍中国革命的著作《翻身》出版后,他又一次来到中国,敬爱的周总理前后五次接见,向韩丁介绍中国人民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道路上所进行的斗争。
粉碎“四人帮”以后,正当华主席为首的党中央带领全国人民开始新的长征的时候,韩丁又满腔热情地两次来到中国。去年和今年,他到中国的北方和南方,传授经验,对加速我国农业现代化问题提出了许多宝贵建议。